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渺小巨人 -2

二兒子變得沉默了。他尤其是不願和阿諾說話。阿諾成了他的一件無能的附屬品,起碼在他心裏是這麼想。他甚至希望他一下子就從眼前消失,那麼他將不以其為恥。青妹倒是不這麼想。在這段時間裏她突然明白自己可以做很多的事,只是以往一直沒有去做。一種巨大的責任感和成就感推動著她。早上起來她就去看看屋前那塊地的那片綠色,綠得那麼錯落又好看;連這一片的地都被映得有些泛著春意,帶著柳思;她急急忙忙地吩咐每個人的活計,又準備午餐,吃飯的時候大家圍成了一桌,她給阿諾的椅子墊得與桌子幾乎齊平,菜都放在他眼前,讓他可以和他們同桌吃飯。阿諾總是沒精打彩地吃,到這時候,青妹和孩子們就會笑出聲來,只有老二不言不語。阿諾就想:他們是笑我呢,笑我是個無用的東西,笑我是個吃軟飯的,還要靠他們養活。有一次,阿諾的椅子沒坐穩,依照慣常的結局他會連人帶椅來個倒栽蔥,所以他習慣地拽緊了椅背,誰知椅子竟紋絲不動!大家再也忍不住,捧腹大笑。老二脫口而出:丟臉!阿諾如同被貓拔了鬍子的紙老虎,光火了。他想把桌上的東西一應抹到地下去——當然這麼轟轟烈烈的舉動他自然沒有完成。他覺得無能到極點,好比一個殘廢,不!比殘廢還不如。他用雙手把自己抱住,像個小孩子哭了起來。

    青妹和孩子們面面相覷,她先笑了:“以前倒是沒看你哭過,一個大老爺們一點骨氣都沒有,我後悔當初怎麼就看上了你!”

    他下不來臺,哭也不是,不哭也不是了。

    “你當時就有一點骨氣,所以一直你養家,你覺得理當,我也覺得應該。其實這個家本來該你當,可是天有不測風雲,偏你又這麼了,世上小人也有,但沒有你這麼小,也沒有你這麼突然變小的,我們先見著怕了,後來想也沒什麼,世間本來怪事就多,我們又偏碰上了,不是怪你,只是不習慣大家都是一般的碗筷,偏給你備的特別小。每天都好像看你演滑稽戲,乍乍呼呼的。能不笑?”

    老婆的一番話,讓阿諾如夢初醒。她跟了他這麼多年,第一次覺得她是如此陌生,她是那麼有涵養和有底氣。再看看孩子們認真的表情,阿諾想孩子們是長大了。仿佛自己變小了,孩子們卻突然地長大了。仿佛自己變小了身體,難道連心也變小了?阿諾有個想法在心底漸漸成形。

    家裏的人開始有了必須做的事,阿諾有了空閒的理由。青妹也拿了些針線活來做,家裏僅有的七歲的女兒就跟著學,最小的三歲的孩子讓阿諾負責讓他認最簡單的字。阿諾沒事的時候就拿了管小毛筆在那裏寫字畫畫,他寫的字、畫的圖也比較小,寫大的字吃力——就好比畫家們拿著管大毛筆畫大幅山水。後來他自製了極小的毛筆,寫的字畫雖小但也清晰。見他樂在其中,老婆兒女也不攔他。當然變化也不是沒有,青妹已經不叫‘孩子他爹’,孩子們也不叫‘爹’了,青妹變成了‘阿諾’,孩子們不好意思跟著叫,就只好‘喂’來‘喂’去了。大家約法三章不許帶人來家裏玩,倘若一定要帶來先要告知家裏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把阿諾藏好;不許把家裏的私事往外邊講;不許互相責備吵架,因為只有大家齊心協力才能填飽肚子。

    阿諾的字畫進步很大,寫得雖然小但很練出了些味道。他懂得了寫字不全在手的力氣有多大,光手勁大寫出的字心浮氣躁且不工整。寫字不僅要手力還要腕力。不能一味硬行,要懂得剛柔相濟。不僅要手到,更要心到。畫畫特別重視謀篇佈局,先必心中有要畫的事物,才能畫得好,還有一點就是比例,比例不調,畫便失了意境。因為字畫面積不大,墨沒費多少,紙沒費多少,字畫是越來越漂亮了。他拿了給老婆孩子們看,他們有意無意地誇幾句,他像撿了金子。他們只當他是寫著玩的,可他心中自有一本帳。

    一年又幾個月的時間下來,阿諾的字很有了幾分生氣,讓人看了覺得內斂而剛氣十足,畫也很有些古意。他讓孩子們揀來桃核,光滑的小石頭,準備以桃核和石頭代紙,以刻刀代筆開始寫字畫畫。所以莊子說的‘禍福相生相倚’這個道理實在沒錯,因為這個大變故,阿諾練了一手好字畫,而且開始邁向了藝術的殿堂(現在叫微雕)。結果怎麼樣且不論,起碼希望總在人心中生根發芽。

    戰爭的消息從遠方傳來,給了人幾點騷動和恐慌。聽說黃頭髮藍眼睛的蠻族要來搶我們的地還有錢,他們有鴉片能迷暈我們,他們有千里眼能看到我們在幹什麼,有順風耳能聽到我們說的話,或者他們會用妖法蠱惑人。但是許久不見消息再來,畢竟是遙遠的事,好像一縷煙,吹過就又散了。在這個把幾十年當成幾年來過的小地方,談大變故和大時局是多麼不真實的事情。阿諾只是苦惱刻刀的笨拙,換來換去都不理想,後來讓大兒子花錢去訂做了一把極小的刻刀。好的工具拿在手上做起事來也舒服許多。

    活計是件細緻活,耐心得讓人受罪。這是第一大困難。第二大困難倒是小困難,就是刻刀常不小心把手弄破,傷痕累累。第一個桃核做出來慘不忍睹,因為血跡斑斑又書畫模糊。畢竟刻桃核不比如練書畫,刀是硬的,筆是軟的,越發不好使。但是常言道:“只要功夫深,夢想也成真”,阿諾就是邊學邊練,邊練邊思索,邊思索邊改進,後來桃核刻得真是有點模樣了。不能不說他真的有天分。當他把這麼一個小手工製品推薦給青妹和孩子們時,他們捧著看了很久。他們只當是一件小玩意兒,大兒子還打趣說:“喂,我把這桃核在染坊裏的染缸裏染下色,就更漂亮了。”阿諾想這可真是個好主意啊,忙點頭答應了。

    染回來的桃核非常美麗,阿諾讓大兒子去當鋪一趟:“我們不知道這值不值錢,平常當鋪的李老闆最懂得這錢不錢的事,如果他說不值,我們還可以去街上賣,小孩子准有喜歡得纏著讓爹娘買的。”雖然這麼說,可阿諾的心裏沒底。大兒子就去了。說也奇怪阿諾正常的時候孩子們還沒這麼聽話,一變小了孩子們倒處處依他。當然有時候他們把他疏離起來也真讓人受不了,有時候他不發言他們也不找他說話。大兒子跑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:“爹,你猜當了多少錢?”

    阿諾整個的精氣神都被這個‘爹’字吸了去,後邊的那句話壓根兒就沒聽見。他呆在這個字裏,這個字以前是那麼平常,現在聽來真是波濤洶湧。

    “二塊錢,二塊呢!錢在這裏……”孩子樂壞了。等阿諾反應過來,青妹和孩子們臉上已經滿是笑顏。小小的一個家庭,驚喜可以掰成幾瓣,分到每個人心裏。孩子們不約而同地說:“爹,我們有錢了。”

    好像做了場夢。

    阿諾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歡天喜地,他心裏面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,從今往後,他又可以憑自己的力量養活一家人了,這是多麼好的一樁事啊。孩子們把他圍在中間喋喋不休,老二竟也開口要個風箏,說要和人比賽誰放得遠,他常板著的臉竟也有了幾分生氣;青妹說小兒子要添置件毛衣;女兒靜靜地呆在一旁,等他們說完了才說要一面筒狀的花鏡子,從鏡子裏頭可以看到五顏六色的花朵和色彩。他一一應承下來。阿諾從此在桃核和石頭上又寫又畫。當鋪老闆納悶了:這些東西你們從哪里弄來的?

    謠言紛起,有說阿諾不學好,出外做了賊的;有說阿諾在荒山上種了一大片桃林,結出的桃核上面都是花鳥走獸的;更有說阿諾靈魂纏身,造就奇跡的。小鎮上出了這麼件稀罕事,加上看到李老闆的實物,人心浮動。有人想拆臺,有人想學藝,有人唯恐天下不亂,那天竟把阿諾的小屋圍了個水泄不通。一家人好比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,想把阿諾藏起來,又不知藏到哪里去。阿諾一挺胸:沒時間了,別藏了,你們就說我出去了。青妹趕緊往門口趕,開了門哪里擋得住,一行人沖將進來。阿諾這時躲進了桌子下邊,他們竟一個都沒往那裏頭想,走了一圈無功而返。

    這群人裏很有幾個涎著臉的,一趟趟地往阿諾家趕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他們是貪圖青妹的姿色。以前還怕阿諾狗急跳牆,現在見阿諾不在更是放肆,其中一個竟拉住青妹的手不放。青妹晚上對著月光禁不住簌簌地掉下淚來,前塵往事一股腦兜上心頭,就只想怎麼嫁了這麼個男人,這黑不黑白不白的日子怎麼過下去?第二天又有人來生事,二兒子看不過去血氣上湧,上去就是一拳,來人怎肯甘休?剛想上前打架,一聲暴喝傳來。大家禁不住一呆,阿諾的身子竟比常人高大了一倍,大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,真是“青天裏癡人說夢,平地中又起驚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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